前阵子各路网友谈李安大导根据张爱玲名作小说《色,戒》改编的电影,口诛笔伐有之,大唱赞歌不乏,可谓热火朝天。终于有时间找了个DVD片子看,看后觉得非常有意思,鄙人不褒不贬但不算客观的感想不少,归纳如下:
首先,我认为演男女主角的两位演员梁朝伟与汤唯的演技实在一流,真想不到《花样年华》中那位蜗死空(上海话意思无能没用)的“奶油须生” 伟仔梁居然能在《色,戒》的洗礼中演到达斯汀-霍夫曼级的性格演员水准,从此对老梁刮目相看;也深感李安发掘演员演技的能力远高于王家卫,这大概是李大导(演)与王中导(演)之间的差异吧; 初出茅庐的汤唯艳丽中处处喷发出的清新则让她从众多娇嗲的美眉女演员中脱颖而出,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依我看,演这两个角色的难度很高,因为绝大部分的性格塑造需要靠脸部表情、眼神和肢体语言,激情床戏虽说精彩,却仅是一种烘托,是李安用来诠释张爱玲对老易和王佳芝两人关系的描述,那就是张爱玲笔下的虎与伥、征服与被征服、猎人与猎物之间互相角逐的关系。两位演员将李安的再创造演得丝丝入扣,淋漓尽致。
其次,李安不愧为大师级的导演,经过他的再创造,张爱玲小说中原本充满杀机和陷阱的猎人与猎物间的角逐,变成了心与心在孤独引领下的无奈撞击,欲望与爱、真与假、生与死、忠诚与背叛、征服与被征服、胜与败、控制与反控制只是一步之差,男女心灵撞击后擦出的火花又将两人烧死--王佳芝从肉体上消失,易先生从心灵上死亡。
假如说张版的《色,戒》是两维的描述,那李版的《色,戒》却是多维的悬念。且看电影结尾时的一幕:易先生回到王佳芝的房中,睹物思人,满眼尽是悲哀。我个人以为这是梁朝伟最精湛的一幕,他在同一时段内表达出纷繁复杂的情绪,他的表情宛如太阳光下五彩缤纷的钻石,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可以领略出完全不同的光泽和色彩,这种扑朔迷离的光泽又会因太阳光本身的变化而飘忽不定。
我丈夫认为,易先生最后一幕的表情表达出的是无奈、内疚和悲哀,这个悲剧人物显然爱王佳芝,只是身不由己。他觉得男女双方都是真心相爱,只是他们各自的心都被牢牢地钉死在他们的“角色”(特务)里, 他们的感情抗争不过命运给他们各自安排的残酷“角色”。我则认为,易先生是在为他自己悲哀,这种悲哀宛如清晨喷薄欲出的一轮红日在突然间惨遭暴雨驱散,一个人人惧怕无人真心爱的中年男子,权势再大金钱再多也无法买到真爱,在千考万验的欲望狩猎中,他第一次从这个不喑世故的女孩身上尝到心灵的感应,就在他确认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真爱他的女子王佳芝的时刻,他必须亲手下令毁灭她,她肉体上的消亡也带走了他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角落,他的那一部分心也跟随着她一起死去,易先生为此而悲哀。
老公点头说我的分析有道理,眼里却满是问号,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一部电影两人的看法却如此不同。老公的眼神引起我的好奇,我想看看张爱玲原作是怎么解释易先生的。小说很短,才26页,以前读过,没怎么放心上,这次重读,发现李安只是借用了张爱玲的故事轮廓,他不光进行了“量变”(加进很多情节),还完成了“质变”--重新定义易先生和王佳芝的人物性格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李版和张版《色,戒》的差异大致如下:
第一,比起李版中清纯且富牺牲精神的王佳芝来,张版中的王佳芝这人物更复杂丰满,她酷爱演戏,可以说是钻进“美人计”的角色里出不来了,演戏太投入,连自己爱上对手都不知道。与其说是与易先生逢场作戏,倒不如说是心甘情愿,“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象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她很在乎老易,很担心老易在外面另结新欢,“还非得盯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至于那只电影中很引人注目的钻戒在书中并非是老易赢得美人芳心的主要工具,王佳芝在拿到戒子前已经对与之有一腿的老易暗生情愫了,而且她对其他五个学生同伙拿她下注设美人计早就心怀不满,对那个曾与之共赴巫山的梁閏生尤其讨厌,“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而对在女人堆里胡搞惯了的老易,她却从未想过个“脏”字,所谓“义不容辞”地答应重演美人计以及在敲老易竹杆买钻戒上的工于心计,都是她在过演戏瘾而已。由此看来,王佳芝一早就爱上老易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她选择了背叛同伙让老易逃脱。至于王佳芝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的冷血恶魔易先生,张爱玲没有明说,却引用“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话:“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就连王佳芝也不相信自己爱上了老易,“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的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假戏真做--假作真时真也假”用在王佳芝身上再适合不过。
第二,比起李版中人之常情纷繁复杂丰富多彩的易先生来,张版中的易先生是个非常理性冷酷的猎手,没有李版中所表现的心理挣扎与冲突。在张版中,易先生除了多疑和控制欲强外,他将自己和王佳芝的关系定位为“虎与伥的关系”,他是“虎”,王佳芝是“伥”,他是“猎人”,她是“猎物”。在发现她真心爱他的那一刻,他是“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她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汉奸政府倒台的日子近在旦夕。)他原本可以选择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情理上也说得过去,因为“特务不分家……况且她不过是个学生。”但易先生哪是这种儿女情长之辈,他毫不犹豫地在她被捕后的当晚将她与其他五人一起枪毙,在他看来,无毒不丈夫,不然她会爱他吗?她的爱与死对他来说是“最终级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易先生回家后的神色并不是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悲哀,而是“有点神情恍惚……脸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在麻将桌旁的马太太还以为他“第一次上手。”
第三,李安还回避了易先生在王佳芝去留问题上的算计。在张版中,易先生处死王佳芝的决定对他来说可谓一本万利。首先,他的上司大汉奸周佛海本来就有点和他过不去,要是知道他与女刺客有染,非得找碴不可,处死王佳芝等人,可以杀人灭口,就算万一走漏风声让上头知道也无伤大雅,到时就说不过是些没有情报价值的学生,留着让外面人知道了,讲起来是爱国学生刺杀汉奸,影响不好,不如杀了干净。回到家里,还可以吓唬一下自己的老婆,免得她日后发现老易与王佳芝的关系后冲着他吵闹,处死王佳芝后,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易太太,是她不小心引狼入室,要不是他警惕性高,来个欲擒故纵一网打尽,恐怕易太太就做寡妇没了靠山了。这么一说,易太太还敢闹吗?抵外必先捱内,易先生不愧是个优秀猎手,里里外外,层层圈套,环环相扣,哪个对手也摆脱不了跌入他设下的陷阱的命运。
第四,在电影中,易先生对王佳芝的爱是通过他细心安排购买那只“鸽子蛋”钻石突显出来,尤其是他对王佳芝说他不在乎钻石只想看见戴在她手上这句话,很有渗透力。在书中,老易带着一种“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的态度,“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但这笑容在王佳芝看来却“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是对易先生眼神的这种理解,导致王佳芝作出了那个将她自己送上死路的决定。王佳芝因为心里有爱,看进眼里的所有一切也都是爱,其实她看到的这种“爱”不过是她内心之爱的反射造成的幻象,与事实没有任何关系。
总之,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是非常冷血的猎人,从易先生身上,可以看到张爱玲眼中那辜负了她的胡兰成:汉奸、情场猎手、利用人不用本钱、害人不内疚还洋洋得意,临死还不忘厚着脸皮写本《今生今世》,从遥远年代里的男女关系中再榨出点剩余价值,似乎真有点借张爱玲之光永垂不朽的企图,不过,与其说张爱玲生是胡兰成的人,倒不如说胡兰成只捞着个死是张爱玲的鬼,没有张爱玲,有谁会记得那胡兰成?
李安则通过他的再创造,对易先生来了个彻底的“平反”,让老易变成一个有血有肉充满人之常情的男人,于是也让观众在揣测易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和他是否真爱王佳芝等疑问上增添了无数的想象和推测。张版的玩世不恭与李版的古希腊式的悲情,为读者和看客带来慢吞细嚼《色,戒》的无限空间。这个电影的有趣之处在于不光看客在对电影的理解上男女有别,而且女作家和男导演在塑造和诠释角色上也大相径庭,从这些差异中可以看到中西文化视野之异,男女世界观之别。张爱玲想说的是男人搏弈中的猎场在女人的眼里是和平的花园,那都因为女人多情,于是男女双方都不是对方眼中所看到的自己。生活是个五光十色的大染缸,处处是诱惑,处处是陷阱,戒可以救命也可以致命,凡事仅是一线之差。李安则强调人性的相通点和由此衍生出的矛盾与冲突,人性比起玩世不恭来,是更具卖点的主题, 灰色地带比起黑白分明的界限更令人回味无穷,李安的再创造为男主角易先生注入新的生命,由此也将易王两人的男女关系由你死我活的猎场角逐推进到人性与命运互动中的控制与无奈。
据说小说男女主角的原形是汉奸丁默村和国民党中统女特工郑苹如。刺杀失败并不是因为感情问题,而是郑运气不好,太紧张了让丁发现了,郑被处决时仅23岁,后被追认为抗日英雄。郑的家人和许多电影观众对张版和李版的《色,戒》都很不满,认为该作品歪曲事实,亵渎了烈士的形象。说真的,要是将王佳芝与郑苹如牵在一起,确实对郑不公。不过,《色,戒》毕竟是虚构的小说和电影,不是纪实的报告文学和文献片。作家写作时凭的是一腔灵感,一头扎进角色里,与他们所创造的角色同呼吸共命运,没有时间去考虑政治上正确与否。灵感这玩意根本不受任何东西控制,一有条条框框,左顾右盼四处平衡,灵感就窒息,灵感一死,他们所创造的角色就是不跟着死也会变成苍白无力的高大全和假大空, 就是原本再好的作家也成了御用写手了。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优秀的作家往往没什么政治头脑,有政治头脑的写手中往往没有优秀作家。至于还原历史真实,文化人可以再拍一部有关郑苹如生平的文献片以告慰烈士在天之灵。在对历史真实这个问题的理解上,不知是否也有男女看法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