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醒了再睡不着，索性坐起，N+1次地看《色戒》的完整版。外面起风了，听说是风球，果然一会儿开始下雨，雨点豆大，响响地敲着玻璃窗。

    王佳芝——一个外表不露声色内心冲动敏感、喜欢戏剧多于爱国的女学生；易默成——一个外表强硬内心却始终不能完全断绝温柔的特务头子。如果在和平年代，她与他的轨迹永不会相交，可是乱世忽略道理，爱情超越道理，于是乱世里的爱情完全没有道理。

    她是爱他的。

    他深入她的身体，蛮横的、粗暴的，他弄痛了她，他折磨着她，可是最终她用枕头、用乳房、用身体蒙蔽了他的眼、他的恐惧，令他至少在那一刻看不到永不离身的手枪，令他忘却无时不在的敌人，当他瘫软在她身上，她是胜利者。

    她给他唱“小妹妹似线郎似针，哎呀，我们两个不离分”，他垂下眼睑、淡淡抹抹眼角。郎啊，你可以蹂躏我、你可以不说爱我，可是你的确曾经为我流下过眼泪，哪怕只是一滴。

    他托她去找撒丁先生，她以为是什么特务任务，私拆了信，不得要领。原来却是钻石任务，是未曾允过别人的鸽子蛋。他竟肯为她费这样的心思！象普通的恋人，他竟陪她去取戒指，欣赏石头戴在她手指上，目光出奇的温柔。戒指戒指，你戒住的是我的爱我的心啊。

    她爱他，所以让他生。她可以什么也不说，等待同伴把他干掉，他会死在最幸福的刹那，可是那并不是他想要的死法。他并不快乐，可是他活着并不是为了快乐，只是为了比敌人希望的活得更长，于是她成全他，并没有伟大到去想牺不牺牲自己，生与死，对她来说，一早已经没有分别。

    他是爱她的。

    在香港，试西装，她的手拂过他的衣领袖口，不客气地替他张罗着意见，仿佛他已经是她的人。那时他们还没有上过床，唯其如此，她的指如同拂在他心上，痒痒。

    第一次坐在餐厅吃饭，菜式难吃，可是人少，静。她抿一口酒，口红印在玻璃杯边上。有人说从这个细节已经可以看出王佳芝是假扮的少奶，因为略懂上流社会基本礼仪的人都知道口红留下印是不文雅的。可是他们忘了，东方式的性感本来就常常是不那么文雅的：有一点糊的妆、有一点散的发脚、丝袜跳了一条丝、香烟上留着红唇印……他不必费力去考查她是不是另有目的，玩心眼，她根本玩不过他，实力不对等的构不成对手，更不要说威胁。他享受地看着对面的她，漂亮里有点傻气，温婉里有些娇嗔。她不怕他，她在玩火般地挑逗他，他又怎么会怕她？

    他的个子不高，但力气很大姿态很强，他以为他是当然的主宰者。可是她总有那么一股不受压服的心不在焉。她敢把他压在椅子上，用她的方式开始；把她的头按下去，她会不服输地拗过来；她表达思念的方式也是那么顽固，她说：“你相不相信，我恨你。”她不过问他的公事，却会埋怨他一走四天一个信都没有，她会闲闲地说要回香港来报复他。她不是那些为了钱为了权和他在一起的女子，她不迎合他，她象一个小妇人那样发着脾气、使着性子。

    他爱她，所以让她死。她的一生，随着情感而drifting，生命于她如浮云，为了刹那的爱，她可以放弃全世界。生的时候，他无法说爱她，甚至不能肯定自己爱她，可是当他在文件上签下字，她永远地签在了他心里，还有什么方式，比让她死在他手里更浪漫、更能坚定这份爱、更能成全她呢？

    十点的钟声敲响，她在悬崖边香消玉殒，人的一生、人的心，如同悬崖般深不可测。他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开，又回过头，暗影里，床单微皱，她曾经睡过的床上印着他的印记，他心里的印记再也抹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