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失去了你，永远，就像一滴水中重新掉入河水之中，命运的河水带着你走向远方，进入大海，——可是我不知道你究竟落在那条河水之中，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会汇入哪个大海。

    如果在生活中，我们总是找不到起点，如果所有的起点都没有深入我们的灵魂深处，——不能成为我们认可的起点的话，那么，一生之中，我们都迷失在没有起点的流程之中，就像随波逐浪的浮萍。可是，当一个人不断地对一些事情耿耿于怀的时候，不断地重新思考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在个人生活中的位置越来越明确——在这个时候，你也许就懂得一些事情意味深长，你就可能觉得你也许要找到某个起点了。

   起点在身后，在你来的方向上，——只有用追忆才能获取，但是不仅仅是单纯的追忆，还有对现在的一种感悟与定位，也许还有对未来的一些不太明确的想法，——也许只有这样你才能够真正追忆。因为追忆的表达方式不是讲述一个故事，也不是赋予这个故事传奇性，不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要下山，下山的时候祝福小和尚说：徒儿，切记：女人是老虎，千万不要看。然后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的转折——小和尚的好奇心被吊在嗓子眼儿里面，非要看看这种两条腿的老虎究竟是什么，——于是看到的了——老虎让小和尚的内心世界经历了可怕的地震。——这样的故事肯定是虚假的，或者说，这样的故事肯定是一种伪造，因为和尚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色戒的重要性，——强调色戒，就是由于对修行者来说，你也许知道美色的诱惑，却不知道这种诱惑的背面。

   不是上面那种方式，而是要追问一下：为什么是那件事情，那个人，在那种情况下能够成为无法回避的人与事，——接着要反省一下，为什么要不断地追问同样的事情，为什么总是会遇到一些相似的语句——这些总体上就构成了追忆的全部过程。

   当下的生活，当下的许多单调的人与事经常成为酵母，——促使人去追忆过去，如果你觉得你的生活很美好，你对你现在的生活评价很好，你就会追想，——这种好日子是从什么事情上开始的，或者追问，究竟从哪个时间开始，你生活上的阴霾就一扫而空、船帆升起、顺风顺水了？相反的情况是，你如果觉得你的生活发生了倾斜、越来越深刻的错位，在这个时候，你就会不断地追问，从何时何地，从哪件事情上开始，你就走在倾斜、错位的生活中了呢？

   不论如何，每一个人与自己的过去关系都不一样，——有人深深地依赖于自己的过去，习惯于从过去找到对当下的理解与解释；有的人较少地依赖于过去，他们从未来和当下解释当下，还有一些人没有过去。

   我多么羡慕那些没有过去的人呀。——没有过去的人不是没有过去，而是从来不认为过去有多么重要，也不会和过去建立生死攸关的关系的人。他们没有额外的负担，不需要丢下包袱就可以轻装上阵。有过去的人就像一个深夜行进在山谷中的火车头，——身后带着越来越多的车厢，当然还有越来越深沉的夜色。

   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有不少，其中一个就是关于过去的问题，——一个拥有过去的人如何面对未来，一个带着过去去远行的人如何在现在潇洒地生活？——我一直试图寻找可心的答案。

   我一直没有找到非常可心的答案，连差强人意的答案也没有，也许只有忍耐，——忍耐这个世界，更主要的是忍耐自己。拥剑而坐，——这是中国古人关于忍耐最直观的形象。皇帝要拥剑而坐，因为他承受着一些政治决定带给他和他的臣民的巨大侮辱，战士要枕戈待旦，因为他们渴望凯旋，读书人拥剑而坐，因为他们渴望有发迹的一天，——能够一扫阴霾的一天，——忍耐成为许多人最重要的哲学与智慧。

  忍耐也许就意味着承认生活中存在可心的那一天，但是必须承认生活和愿望都带着镣铐，在约束中找到平静。——也许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从这个描述开始，我是不是应该改变对潇洒的定义，——这个定义我们都不曾认真面对过，因为好像潇洒就是潇洒，而不可能成为别的，但是，难道成为别的就不是一种潇洒吗？

   我想念你，——可是我无论做什么，想什么，虽然我都知道我没有一刻不在想念你，但是我似乎一直在从你出发想着别的东西，——这些东西有的和你有关，有的跟你没有瓜葛，——比如，我可以想念你翘起的鼻尖，你天真、任性的大眼睛，你发梢微微卷曲的头发，你的娇细的声音，——在你任性的时候，在你想要让我注意你的时候，你就用这种声音给我说话，——如果我还是不注意，你的声音就开始带上鼻音，——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你的眼泪就会落在我的头发上面。——我经常说，你的眼泪是一种讹诈，——你在不断地讹诈我的柔情，——你说，我可以不这样，——但是，你说，我不喜欢你用讹诈这个词。

   我想起你喜欢做的饭，——有好几种饭食非常可口，色彩鲜美，就是很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喂重？你说，那是你的眼泪，——吃了我那么多眼泪，你就不能有一天再次去吃那么重的味道了，——因为，你只能吃我的饭菜。

   我想起你站在那里，——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站在灯下，把一本不停去看的书拿在眼前，轻轻地蠕动着上翘的嘴唇，然后在念，可是没有谁能够听到你的声音，——你说，我的声音不会让任何人听到。有一次下雪的时候，你走在雪地上，穿着水红色的高筒靴子走在积雪很深的巷子里，周围都是沉寂的街道和昏沉的房屋，暮色低垂，雪花飞舞，你在一个单位的门口等我，——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吃饭，附近的灯光次第点燃，你站在那里，看着雪花中的松柏，——就像一堵火车车皮，你觉得你是一个很世俗的姑娘，因为你喜欢生活，喜欢大家喜欢的东西，喜欢漂亮的衣服，喜欢表面好看的手机，喜欢高筒靴子，喜欢想像有一天我们住在漂亮的小区里面，你有你的房间，——一个人的房间，——但是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惊喜，——为了这个惊喜，你站在那里激动不已，不停地在雪地上跺着脚。

   我想起你把一个有粉红色包装纸的四方形的礼品盒给了我，——然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又把那个礼品盒子从我的手里拿下来，放在我的黑色手提包里面，接着，你把我拉到树木旁边的一个窗户下面，——你从自己的手套里面拿出一张很小的纸，——纸张正反面都写了字，——你开始给我念上面的一首诗歌，——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因为我就像喝醉酒一样昏昏沉沉，——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创意还是你从什么地方得到的灵感。——因为我想起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似的情形，——一个年轻的少女在雪地里给自己的恋人读数，——那个少女读诗的时间也是深冬，也是在雪光与透出窗户外面的灯管下。

   我还想起我们在一个很大的城市的街道上走着，——走过很多距离，——走到一个环岛那里去，——漂亮的环岛布满树木，流畅的立交桥，流畅非常的电线，还有推向远处的绿色高层建筑，公交车的喧嚣就像沉下去了，——沉在水底的喧嚣，模糊而粘稠。

   第二次到这个城市去，我们都想起了环岛，你说，我们散步去，——你用抱怨的眼神看着我，说：我到哪里都是走，从来很少散步。于是我们一起散步到环岛那里去，一路上，你总是抓住我的手，说：慢点，慢点，——你的眼神开始迷离暧昧，再慢点。我闻到你呼吸的气味儿。

   我们又去那个曾经住过的旅店去转了一圈，——店主没有换，还能从远处认出我们，但是当我们走近他的时候，他开始怀疑，——也许从远处看就不会怀疑。店主终于确信他没有认错人，他很热情，给我们那里矿泉水喝。你说，您这里还有没有空房间了？店主说，明天早晨有一个退房。他戴上化境查阅登记册，摘下眼镜儿，把眼镜儿挂在胸前，——明天，姑娘。你说，那就麻烦您给我们留一个吧？店主说，没问题。我们也没有缴纳押金，第二天就带着行礼来到这个小店，——在这个小店住了几天。

   后来，你不停地想起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于是我们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往那些地方去，温故而知新，你高兴极了，你说忘记未来就会高兴起来。

   之后我去某个使馆，接着，就是签证，接着就是订机票什么的。

   你说，我不去送你了，你把我送到火车站。你没有从前的任性了，你不想任性了，——因为也许你觉得还有大过任性的东西，——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是那些东西从来不会对任性买账，那些不知名的东西会毫不容情地把一些人的任性像桃花一样揉碎，——你总是用潮湿的眼睛看着我，让我无法承受，你在克制着自己的眼泪，——你不想用眼泪对我进行讹诈。

   我把你送到车站去，那个车站让我一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介意，——好像它目睹并记住我和我们的故事，结局。

   我们坐在候车大厅里，大厅塑料椅子中间是大屏幕电视，上面不停地出现广告，在广告间歇是美国西城男孩的歌曲，还有摩托车广告，——广告上的外国美女有热辣辣的性感。你说，你到了那里就每天看到这种女人了，是不是？

   我把你送到检票口，一个人缓慢地离开拥挤喧嚣的车站，西斜的阳光纷乱地落在车站广场上，落在乱纷纷的行人上，落在各种不和谐的建筑上，这些阳光还很热，很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看到地方阳光就像正在解冻的肮脏冰块，——接着我走到公交车站，看到拥挤的公交车，——公交车里面人很多，就像密集的玉米。我叹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孤苦伶仃，——带着这种感觉，我一个人走在深秋的落叶之中，梧桐树下，我觉得我被整个世界摒弃了，——没有她——我就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绳索也断裂了。

   我害怕我们曾经一起去过，并且温习过的地方，我害怕回到那个旅店，——在那里还有她的气息，还有她掉在镜子前面的褐色头发，还有她吃过的雪糕剩下的竹签子，还有她没有洗过的淡绿色葡萄，还有她给我叠好的长裤，还有别的，所有这些都是让我酸涩的酵母，——我觉得我要流泪了，——但愿不要流泪。

   我绕了好多路，走过许多陌生的街区，看到许多古老的建筑，那些建筑可能是最后一个王朝的王公贵族的豪华府邸，——可是这些在现在看来要黯淡多了，很酸多了，就像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命运正在走向真正的末路一样，——这些景象深入我的内心，让我战栗。

   我到一个饭店去吃饭，也不知道接下来在什么地方溜达到十一点钟，我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小旅店的外面，人们都在门房外面看电视，——足球，——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热情的店老板总是露出憨厚的微笑，——这种微笑让人非常踏实，他看到我的时候，——你去哪里了，让人家女孩子一直在等。

   你出现了，站在台阶上，嘴里吃着冰棍，——就像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一样。你露出绚烂的微笑，——就像梦中的微笑，——你说：我让那张车票作废了，小哥哥——就像宣告一个伟大的发现一样。我当时感觉自己整个被什么颠到天上，泪水开始汹涌。我爱这个世界，爱这里的人们，爱这些憨厚的没有更多奢望的微笑，爱这里的口音。我爱你，我爱我的命运。

    我经常设想，如果我不是离开你，不是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不是希望在那里得到一些东西，不是努力渴望感受那种陌生的生活，不是努力想要稀释过去在我心灵的投影，不是那么消极地对待你的存在，——也许我还可以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最少能够让那些将要发生的事情不是以那种否定的方式发生。

    我经常回到我们曾经一起居住的城市，甚至有好几次到你居住的地方去，——那条深深的巷子，下雪的时候，你穿着水红色的高筒靴子穿过深深的积雪，月夜的时候，你站在那里的一个窗户下面看着我，等我返回来，——每一次都会等到我的，你算好时间，站在铁门后面，在我刚刚走到那里的时候，你从铁门后面把沉重的铁门哗的一下打开。只有一次，我没有这样重复，——你想了一个晚上，后来你觉得这是一次演习，就像《红楼梦》开始的章节中，甄士隐的故事成为贾家故事的序言一样。

     我经常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一直不知道名字的苏联电影，——男主人公再次出现的时候，还是那个小镇，小镇上空是军事演习的军用直升机，小镇里面地阴郁的夏天空气，他看到了许多，——这些都停留在原地，但是他要找的东西却永远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