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色·戒》只是张爱玲众多优秀作品中默默无闻的一篇,但自从被李安搬上荧屏之后,却引起了褒贬不一的强烈反响。为什么对它的评价会有如此大的分歧?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为何这样的电影可以获得大奖?在本讲中,曾任北京大学、中山大学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黄修己,根据自己多年对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研究,为观众解开藏在小说与电影背后的命题:在人类进步的历史中,人难戒的就是各种力量较量后如棋的命运。
分歧来源于对矛盾的不同认识
回望《色戒》,无论小说还是电影也好,它似乎就是集无数矛盾于一身的矛盾体,王佳芝肩负暗杀任务,却爱上暗杀对象,邝裕民心怀革命理想,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走向不归。在这些矛盾中,有人看到了烈士爱上汉奸,国家大义抵不上个人情欲、美化特务等等“大逆不道”之形,有人看见了作为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内心情感的逐渐释放。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鲁迅评红楼梦时说道,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黄修己说,不同的评价之源于对矛盾不同的认识,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成功的作品往往能够让受众在有限的文字和画面里,读出无穷的延伸,没有争议的作品往往也是淡薄无力,不能发人深省。从这个意义上讲,《色·戒》的成功不言而喻。然而在热闹的纷争后,黄修己也提出,故事背后隐藏着的实为更深刻的悲剧命运,既在《色·戒》每个角色身上,更在张爱玲的身上。
张爱玲清理自己的历史爱就不问值得不值得
早在1978年,张爱玲数易其稿的《色·戒》在台湾发表的时候,就有台湾作家写文章抨击它,认为这在歌颂汉奸。而一生只为自己的作品辩护过两次的张爱玲在看到批评后,当即写了一篇题为《羊毛出在羊身上—— —<谈色戒>》的文章进行辩护。
为何张爱玲对此文如此庇护?为什么她要写这部很有争议的小说?黄修己说: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色·戒》质量一般,在李安未将其编成电影之前,很少有人关注,但正是这部小说,对世人了解张爱玲来说非常重要。黄修己介绍,张爱玲动手写《色·戒》是在1950年至1953年之间,之后她对作品进行了多次修改,直到1978年才发表。张爱玲在事后的一部小说集子的序中讲道:“《色·戒》的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此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并不觉得时间的漫长,只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根据序言,我们可以知道,张爱玲对这个故事偏爱有嘉,她其实想通过这一题材,为自己的一段特殊经历做一个总结清理,或者说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黄修己认为。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是张爱玲的爱情观。黄修己说,张爱玲的爱情和《色·戒》中的故事似有似无地纠缠在一起。抗战时期,张爱玲是上海沦陷区首屈一指的女作家。也正是这个时候,一个汪伪政权的大汉奸胡兰成进入了她的生活。这个人长得一表人才,博闻强识,但天生一个唯我主义者,薄情而且好色,身居高位,且仰慕张爱玲的才华。出于好奇或者其他原因,他主动走近了张爱玲。一直缺少爱情的张爱玲,对于这样一位大人物主动接近自己,受宠若惊,非常感动,于是在不顾对方已有家室和外界的谩骂,甚至还可以和他的情妇同桌吃饭,连人格尊严都可以不顾及的情况下全情投入到大汉奸的怀抱,大汉奸终成了她的第一任丈夫。1945年,抗战胜利,全国都在追查汉奸,一往情深的张爱玲又不顾路途遥远,从上海赶到温州送给丈夫30万元,帮其经香港逃往日本。有人分析,张爱玲的种种举动和其家庭、个性深有渊源,因为她在家庭里地位卑微,长相一般,缺少社交和正常人应该有的爱情生活,爱钱爱出名,对权势的崇拜都令她做出了如此的决策。
虽然身为大汉奸的妻子,但是张爱玲心里还是有着一份良知和是非感,为了和大汉奸结婚,张爱玲背负着沉重的思想负担,她也曾多次拒绝了日本方面的邀请出席有关活动。1947年,张爱玲给自己的第一任丈夫写了最后一封告别信。
李安读懂张爱玲历史发展中人的命运如棋
“李安读懂了张爱玲,张爱钱爱名,小说里王佳芝在名利面前也表现出了虚荣心;张崇拜着胡兰成的权力和势力,王佳芝也在易先生的权势里逐渐陶醉;张的爱情和性是备受压抑的,小说里便有了‘通过女人心里的通道是阴道’的露骨话语。李安说这是张爱玲的忏悔之作,但我却觉得这是她的辩护作品。但李安在其中加入了人性的悲剧元素,反映了战争、革命、集体主义等二十世纪的关键词对人性的压抑。影片中所有角色的人生都是一场悲剧。”黄修己说,电影《色·戒》突出表现了人的生存环境:电影开头第一个镜头就是一只凶恶的警犬,接着就是特务巡逻,后来不断出现马路上的特务和来回走动的警犬。紧张,压抑,一切都在表现当时人的恶劣生存环境。进而传递出:在如此环境下,人性已被扭曲。
“电影里所有的角色都带有悲剧色彩的,易先生最为突出,他不相信任何人,整天生活在高度紧张之中,一切美好的东西在他那里都变了味。”黄修己说,在片中易是强者,可是我们分明看到,他的心中充满恐惧,他没有真正的朋友,他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除去他和王在一起的日子,看不出他有任何一点点的快乐,只有和王在一起时他才恢复了人性,感到了自己是“存在”的,但最终命运还是安排他亲手毁掉她心爱的人。电影特地用了一张挂在易先生办公室里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一张易先生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上身穿军装的他英气勃勃。可以想象,当初易先生也可能是一个热血青年。如果不是历史发展的问题,他不会去干特务。他被推向深渊后,在非常可怕的特务生涯里头,他的灵魂受到了腐蚀,变得很可怕,非常孤独。
黄修己认为,这一切是谁造成的,除了个人的原因,归根到底是历史造成的。“李安要表达的就是,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人,如何看待历史,它已超越了政治分野的认知层面。以往我们看电影或者评价人物,往往是从一个政治符号出发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革命者,谁是反革命者。而实际上,易先生和王佳芝都是历史的受难者和牺牲品。推而广之,在那样一个人性被压抑的年代里,无论是地下工作者还是汉奸,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大学生,都是历史的受难者和牺牲品。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进而至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为了实现人类社会的进步,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黄修己认为,“《色·戒》可以说完全解构了这样一种历史观念:不论是张爱玲也好,李安也罢,他们看到了历史发展中,人往往就是各种力量较量中的棋盘上的棋子,有人牺牲,有人保存,有人浴血奋战,有人坐享其成。历史总免不了这样,而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