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集结号》拍得好，我根本没能看下去。我一向无法忍受冯小刚拙劣的摄影技术。不过据说这次冯导加强了摄影，我就先拖着看了一下。结果一个镜头就让我晕倒。一个炮弹把战士的一条腿炸断了，他居然用摄像机拙劣地滑到战士的断肢上，停顿，然后向上去拍他的嘴。伊帕吉雅的安东尼奥尼和贝尔特鲁齐已经使我难以忍耐这种笨拙的手法。不过我又捏着鼻子从头看，这次终于崩溃：一开始疯狂模仿兄弟连，难道中国当时的军队已经掌握了美国那种以手势代替语言的特种部队技巧？而且既然派出一个小分队去吸引敌军，为什么还要用手势？既然要引蛇出洞，说话不可以么？然后是演员一口流利的北京腔，什么“衰了就衰了”，表现人性的脆弱，用不用搞的一股北京痞子味？最受不了的是，集结号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北京话，然后下属操着一口河南腔，最后终于让我一怒之下，Shift+Del。

    我真不明白冯小刚究竟凭什么跻身于中国的一流导演行列。优秀的电影永远是精英艺术，像冯导那样的作品，美国随便的一个TV show导演就做得到。比如我最近看的《黑道家族》，我看冯导似乎也就是这个电视剧导演水平。不过冯小刚也不是垃圾，他比那种拍得漏洞百出的中国电视剧导演还是要好得多。可是难道这样就能说他是个一流导演么？就像他捧出来的王宝强，确实比某些不会演戏的白痴演得好一些，可是王宝强这种业余演员也能走红，除了说明中国演员水平普遍太差，还能说明什么呢？有人也许会说，那他在中国就是一流，你说还有谁比他好？得了您哪，我昨天看的立春就比集结号好，顾长卫就比他好。

    我非常喜欢《立春》。其实前一段看的《盲山》也让我感觉很好，但立春更有知识分子味。如果说盲山尖锐地刻画了中国的社会现实，那么立春则是对中国知识分子痛苦挣扎的一种表现。以小城市作为背景，以王彩玲为中心，刻画了一群自以为很有才华，但实际上不过尔尔，却又充满理想和追求不甘平庸的艺术青年。最后，王彩玲去买羊肉，黄四宝成了骗子，胡金泉进了监狱，而周瑜也过上了比较平稳的生活。这些人都有追求，都觉得自己是天纵之才，却都被生活的日常规范所规训。这种无奈与痛苦，是中国知识分子真实的内心创痛。我感觉，王彩玲生活的包头与她心中的北京，实际上也可以看成是当今中国与世界精英文化国家的一种影射。中国有责任心的知识分子，就在学习与模仿之际，在自妄与自卑之间，不断地变换着对自己的自我认同，同时还要面对生活的无情与冷漠。

    顾长卫是摄影出身，立春的摄影非常漂亮：既显示了小城市的样貌，却又不像贾樟柯那样单调、乏味，让人压抑。伊帕吉雅说，原因在于贾樟柯以小城镇背景作为中心，而顾长卫的中心实际上仍然是人。后者让人更感同身受。尤其是当《立春》作品在努力反映一种知识分子的内心挣扎，就更让人感慨不已。这样的好作品，冯小刚先生当然是拍不出来的。为什么呢？他自己说，他认为娱乐大众是个高尚的事情。谢谢您，A片更能娱乐大众。

    Heer说整个欧洲思想史都是精英与大众的文化斗争，势力此消彼长。这观点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个普适的真理。天主教和新教，伊拉斯谟和马丁路德，这些都是大人物、大事件。不过细微处也是一样。在我看来，电影《立春》和《集结号》就是这种斗争的一个体现。只不过，在这场斗争中，立春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实际上，精英也好，大众也罢，归根结底都是不同派系的知识分子之争。从这个意义上看，冯导的集结号似乎根本没有资格与立春相比。因为冯导压根就不把自己当成精英，他总以自己的痞子味为荣。如果不是在中国这种电影行业水平普遍极差的国度，冯导怕是能不能吃上饭都是个问题。结果在中国他还成了牛人。难道真的因为普遍水平差，我们就只能欣赏那种二流作品吗？不是啊，前些日子的《太阳照常升起》、《色戒》、《盲山》以及《立春》，都是我觉得堪称一流的中国电影。虽然比不上伯格曼，但比冯小刚的那些电影，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