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那株腊梅纯属偶然。 三月，本不是赏梅的季节。可是马路边，那株腊梅隔着小区的铁栅栏努力伸出她的花枝，硬生生闯入了视野。然而，那是什么样的花枝哟！皲黑的枝条上干枯着繁密的花朵。可以想象，在有雪的季节，它会给人怎样满眼的欣喜，满树的馨香。可如今，那些花在枝头，原本就淡的鹅黄，仅剩下些寞落的底色，小小的花朵尽失水分，蒙着一冬的风尘。此时的繁密，更衬托出一种苍凉，一种无奈——就像迟暮的美人，愈见眉眼的清晰，愈叹岁月的无情。 而这株腊梅，真的让我想起了几个女子。 女子名叫王琦瑶。在王安忆的小说《长恨歌》中，少女王琦瑶是旧上海石库门弄堂里栖居的一只鸽子，每天在固定的鸽哨声中起落，在精打细算的日子里编织着实惠而安逸的梦。可是，女子的美丽就是错误的开始。一次偶然的机遇，天生丽质的王琦瑶艳压群芳，一举成为上海小姐第三名，人称三小姐。那一年是1946年。旧上海是什么地方啊！十里洋场，纸醉金迷，成就着许文强，也成就着王琦瑶。身价倍增的三小姐自知如何优雅的成为名媛，如何把自己攀附在高枝上让生活延续明艳。然而，当全上海劳苦大众迎来光明的时候，王琦瑶的历史却在一夜之间破碎得七零八落。那个她曾以身相许的男人留给她一盒金条后便永远消失了。茫茫人海中，这位昔日上海滩的三小姐成了一具壳子，人跟着年头走，心却成了隔世。她自食其力做打针护士，追求情感有了一个女儿，在生活的缝隙里艰难过活。然而，曾经沧海的王琦瑶考究是不露声色的，精致是骨子里的。所以，当人们从革命的呐喊声中开始重新思考什么是生活的时候，王琦瑶理所当然又成为了焦点。可此焦点非彼焦点。非主流社会，缺少物质基础。王琦瑶在虚幻的酒色灯影里重温着往日的浮华与梦境，却不知道她一生的底线——那雕花木盒里的金条已成为了她的命门。最后，为了那盒金条，一双罪恶的手拧断了王琦瑶瘦弱的颈项，就像揉碎一片没有一丝质感的枯叶。王琦瑶也终于完成了她的宿命。 女子还叫王佳芝。在李安的影片《色戒》里，王佳芝就是一倒霉的苦孩子。娘，不知道哪里去了，爹，也带着弟弟跑掉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内地自生自灭。她等着爹来接，结果爹在国外结了婚，寄了张照片回来。这个乱世，这个活法，能当亲人的也就几个同学了。对于王佳芝来讲，那就是组织，是归属感，就是家啊！所以，当邝裕民提议搞刺杀行动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跟着呢，况且还是“爱国”行动。杀一个姓易的到底有多少意义？足以救中国？！是爱国主义理想左右着王佳芝的行为吗？不，驱使她行为的是人性，深深的人性。接近易先生的目的只有一个——刺杀。身为间谍，必须做到不动真情。可王佳芝却在苦苦地挣扎着。对于这个太缺少爱太渴望爱的姑娘，谁同她肌肤相亲，谁为她的歌声流泪，谁给了她一间公寓，谁给她买大钻戒……当然一猛子就扎进去了，而最终就只能和她的组织一起走向死亡。通过这部影片可以看到，王佳芝——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当被放置在一个动荡的大环境中，被身不由己的，来自外界的、内心的和身体的力量推动下，所产生的荒谬真是无法想象！花一样的年华，在乱世中虚无飘渺而又荒诞的绽放，在残酷的现实中寂灭！ 第三个女子名叫霞，是我的思绪里永远挥之不去的真实影子。她只是一位公交车乘务员，却长着一张动人的脸。那是一张精致得令人心颤的脸——小巧的鼻子翘翘的，一双眼睛清纯得就像万里无云的碧空，一点淡淡的哀怨应该是金陵十二钗中的一个。当年，看着她我常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红颜”了！可是我不敢说，因为我怕红颜薄命这句话会一语成谶。然而，却偏偏不说也是！那一年她只有十八岁，一副嬉笑怒骂没心没肺的样子，一个高大帅气的男朋友每天护卫着。可是，这也挡不住一些痴情男子每天只等霞的车，就为了看她一眼，惹得男朋友每天醋酸醋酸的。当时只觉得这一对拉到琼瑶小说里就是再好不过的男女主角，心里在为她们祝福。可是，男孩不是男人，不懂得珍惜，不懂得负责。一次群殴事件打死了人，锒铛入狱十五年，留下个霞在外面。情窦初开的少女，爱情就是她的全部，霞实在没有力量走过这道坎。况且美丽就是最大的错。而霞却又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美得哪个男人见了都要想入非非。后来，她跟着一个曾经等过她那趟公交车的温州老板走了，据说老板很有钱。再后来，我在霞的娘家见到了霞已经两岁的女儿，伊伊呀呀正学说话。而霞的母亲告诉我，孩子还没出世那个温州老板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而霞已于一年前郁郁而终。可怜的霞呀，走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怎么都阖不上眼。 在岁月中，在记忆里，想起这些人世间来来往往的女子，是像那株腊梅一样定格的，风干的。那姿态让人感慨，让人流泪。记得阿来曾说过：尘埃落定时回头再看，每个人都不过是在不同的时间，以各自的姿态，来此世间走了一遭。是的，这话不错。可是，三月，本该万木葱笼、欣欣向荣的季节，我只祈求上天，让所有的女人不要像腊梅那样风干，而是能够像其它的草儿树儿花儿一样，守着一份希望，一份满足，热热闹闹地开花，生机勃勃地结籽，从从容容地老去。 其实，女人真的好简单，人性也好简单。